中国饮食文化卷六 · 阿剌吉

卷六 草原、海洋与新大陆

卷六 · 四

阿剌吉

《饮膳正要》谈论诸酒的一节,一口气列出了十几种名目:虎骨酒、枸杞酒、地黄酒、松节酒、茯苓酒、羊羔酒、五加皮酒,大多将滋补药材入曲同酿,或拿五加皮直接浸酒;至于葡萄酒,更细分为西番、哈剌火(高昌)与平阳太原等不同产地,逐一比照高下。紧挨着葡萄酒之后,书里记下了另一种名字奇特的烈酒:

“阿剌吉酒:味甘、辣、大热、有大毒。主消冷坚积,去寒气。用好酒蒸熬,取露成阿剌吉。”311

《饮膳正要》卷三“阿剌吉酒”条,左页可见“用好酒蒸熬,取露成阿剌吉”
《饮膳正要》卷三“阿剌吉酒”条,左页可见“用好酒蒸熬,取露成阿剌吉”。元代1330年成书;书影为明景泰七年(1456)内府刻本扫描。《饮膳正要》景泰刻本书影|公有领域 · 来源

把已经酿成的醇酒倒进锅甑里重新加热蒸熬,收集蒸气遇冷凝结滴下的“酒露”,便成了阿剌吉。中国用酒曲发酵酿酒的历史固然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但“发酵成酒”与“蒸酒取露”是两道截然不同的工序;《饮膳正要》里这短短二十几个字,把蒸馏烧酒的做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纸上。

“阿剌吉”是一个带着万里风尘的译音词。早在公元一九一九年,汉学家劳费尔(Berthold Laufer)便考订出,《饮膳正要》是现存汉文典籍里头一部写到这个词的书,其词源可以一直追到阿拉伯语的“ʿaraq”。312 在阿拉伯语里,这个词的本义是凝结的水珠——额头的汗珠、棕榈滴下的树液乃至蒸馏凝成的酒滴,都叫这个名字。历史学者朴贤熙进一步梳理它东传的路线,指出汉字“阿剌吉”对音的是经突厥语转读的“araji”(蒙古语作 arkhi),而《饮膳正要》的编纂过程里,本就有精通突厥—畏兀儿语的宫廷人员参与。313 到了元末明初,江南与中原文人记下这个外来词时,下笔用字五花八门:叶子奇在《草木子》里一会儿写作“哈剌基”,一会儿又写作“答剌吉”;314 洪武六年(一三七三年),海外回回商人向明太祖朱元璋进献“番香阿剌吉”,《明太祖实录》的史官特意在旁注道:“阿剌吉者,华言‘蔷薇露’也。”315 无论蒸出来的是烈酒还是花露,用的都是同一个译名。直到乾隆年间清廷馆臣敕编《辽金元三史国语解》,又将《元史》人名里的“阿剌吉”一律改译作“阿尔奇”,并在底下注明:“满洲语烧酒也。”316

元代文人留下的诗赋,则记下了这种烈酒怎样从宫廷禁苑一步步流向民间酒肆。至正年间曾任中书左丞的许有壬写过一首咏“酒露”的诗,诗前小序记道,时人用“水火鼎”炼酒取露,“气烈而清”,哪怕是已经发酸变败的陈酒,上锅蒸熬之后也能化作清冽的火酒;他感慨说:“其法出西域,由尚方达贵家,今汗漫天下矣。”317 这门起初由西域传入、只在宫廷尚方作坊里秘制的取露之法,先是流播到王公显贵之家,没过多久便已传遍天下。至正四年(一三四四年)冬,推官冯仕可派人送给画家朱德润几瓶“轧赖机酒”,请他作赋纪事。朱德润在《轧赖机酒赋》里细致描绘了那套双层蒸酒器:“甑一器而两圈,铛外环而中洼”,底下炭火一催,酒气便“滃渤若云蒸而雨滴”;赋中借拟人的“麴生”之口说道,当朝宴饮待客的盛礼,“莫盛于轧赖机,盖达官之所荐,豪家之所施”。318 等到了明代中叶,松江华亭宋诩、宋公望父子合编的家用杂书《竹屿山房杂部》里,甚至已经收进了寻常人家自制“南番烧酒(番名阿里乞)”的土办法:将酿好的酒装入陶坛,顶上斜扣一只空坛,两坛口沿对合封死,在空坛侧壁钻一小孔、插一根竹管,竹管下端再接一只受酒的空坛;随后将酒坛坐进大缸,四围灰烬里埋入炭火慢煨,待底坛酒液沸腾,“其汗腾上空甏中”,便化作清露顺着竹管涓涓滴入下坛。319

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回看这段历史时,断语下得极为干脆:“烧酒非古法也。自元时始创其法。”320 他将烧酒与“火酒”“阿剌吉酒”并列为一物,形容它“其清如水,味极浓烈,盖酒露也”。

李时珍还留意到了两百年間蒸酒原料的变迁:元人最初往往拿酸败的旧酒入甑重蒸,而到了他生活的晚明“近时”,酒坊已普遍改用糯米、粳米、黍、秫或大麦蒸熟,拌入酒曲发酵,再直接入甑蒸取酒露。在他的观察里,北方人一年四季都爱喝这种烈酒御寒,南方人则多半只在酷暑时节浅酌。从宫廷尚方的水火鼎到民间酒坊的竹管陶甏,烧酒的名目、投料与饮俗,早已比《饮膳正要》当年记下的那一行小字繁茂得多。

元明蒸酒取露(阿剌吉、烧酒)蒸馏器图谱
复原图元明蒸酒取露(阿剌吉、烧酒)蒸馏器图谱。据《饮膳正要》“用好酒蒸熬取露成阿剌吉”、李时珍《本草纲目》所述蒸酒法及元明传统天锅冷却蒸馏器形制绘制。
  1. ①拌入酒曲发酵的高粱、糯米酒醅与酒曲砖
  2. ②天锅法烧酒蒸馏器(下灶铁釜、木甑桶、顶置冷水天锅与导流竹管滴露入白瓷梅瓶)
  3. ③红泥封口的储酒黑陶坛与青白瓷高足杯、执壶
复原图·AI 生成(Seedream 5.0),本书考订

不过,一脉相承的医家眼光,依然紧紧跟着这杯清如白水的烈酒。《饮膳正要》一面称赞阿剌吉酒能消冷积、去寒气,一面毫不留情地标出“大热、有大毒”;李时珍也在《本草纲目》里郑重告诫,若是贪杯过量,必致“败胃伤胆,丧心损寿”。与那股辛辣灼喉的酒香一道流传下来的,始终有一句医家冷峻的戒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