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一 · 卷首

卷一 文字之前的厨房

卷一 · 卷首

卷一 文字之前的厨房

约两万年前至公元前二〇〇〇年

江西万年仙人洞幽暗的岩壁底下,夹着粗砂的碎陶片在潮湿的泥层里躺了两万年;河南舞阳贾湖的墓穴中,盛过稻米、蜂蜜与山楂发酵酒的陶壶旁,并排放着能够吹出七声音阶的丹顶鹤骨笛;青海民和喇家的齐家文化房址里,一只红陶碗在地震与泥流袭来的瞬间倒扣在地,把碗底一团小米面条封存了四千年。这些器物的主人都不曾见过文字,却把各自年代的炊烟、滋味与生死,一五一十留在了泥土里。

没有文字,并不等于没有记录。在一万六千多年的漫长岁月里,先民把吃剩的兽骨与螺壳扔进灰坑,把烧焦的稻谷与粟粒留在灶边,把盛满食物的鼎罐带进墓葬;一次次聚落大火、河水泛滥与黄土堆积,又将这些日常遗存层层掩埋。到了现当代,考古学家替这些沉默的遗物找到了翻译:加速器碳十四测年标出它们的岁数,显微镜下的植物硅质体与石磨盘缝隙里的淀粉粒道出锅里煮过什么,人骨与兽骨中的稳定同位素则还原出一个人一生吃的是小米、水稻还是肉食。

借着这些跨越万年的物证,一部文字诞生以前的饮食史渐渐显出了轮廓。最先登场的是锅:末次冰期最寒冷的时节,长江以南的狩猎采集者已经烧制出耐火盛水的陶容器,比农田的出现早了将近一万年;此后釜上加甑、三足成鬲、釜甑合甗,“煮”与“蒸”从此定下了中国厨房加热食物的两条主干。

紧随其后的是田畴与畜栏。距今一万年前后,长江中下游的先民开始驯化水稻,北方黄土台地与太行山麓的人群则驯化了黍和粟;两条农业源流各自独立起步,又在此后数千年的迁徙与交流中彼此汇合。与此同时,狗最先走进营地,野猪随后在村落的圈栏里定居下来,化作可以计划、可以积蓄的肉源。当谷物酿成的酒浆与骨笛声在九千年前的聚落里相遇,中国人最早的宴饮便有了雏形。

到了距今五千至四千年前后,饭桌上的秩序已初具规模。太行山东麓的磁山聚落挖出成群的地下储粮窖穴,杭州良渚古城的莫角山宫殿旁堆积起数十万斤炭化稻谷,山东龙山文化的高等级大墓里则出现了薄如蛋壳、无法用于日常解渴的黑陶高柄杯。谁在耕种,谁在掌管粮仓,谁能执杯主持祭礼,食物的生产与分配已经在替新兴的权力说话。

这一卷里有名有姓的人物,大都是现当代的考古学者:在溶洞与高速路工地上弯腰寻觅的发掘队员,在实验室里比对现代植物淀粉粒的科研人员,以及在战火纷飞的年代抱病绘出良渚黑陶图谱、未及三十岁便溘然长逝的青年施昕更。远古的掌灶者没有留下姓名,正是这些后世的寻访者,替我们重新拨亮了文字之前的灶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