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时间
引言
灶火大概是人类最古老的伙伴。在中国这片土地上,它燃得格外久。
两万年前,长江以南一座石灰岩山洞里,狩猎采集的人群已经用泥土烧制出粗糙的陶容器,为水与火的相遇预备了最早的器皿。九千年前,淮河上游的村落里,陶壶内壁留下了稻米、蜂蜜与野果混合发酵的印记,同一片墓地里还躺着能吹出完整音阶的丹顶鹤骨笛。五千年前,杭州西北的良渚古城,在莫角山宫殿区旁留下了数十万斤炭化的稻谷。此后每一个世纪,都有新的器物与风物走进中国人的厨房:铜鼎与石磨,胡饼与茶叶,铁锅与辣椒,粮票与外卖。远道而来的客人一批接着一批,最后大都被安放进同一套日常秩序里:一碗主食,几样菜肴,一口蒸笼或一口炒锅,一张围坐共食的饭桌。
这一部书写的,就是这套秩序在时间里的生长。
一个民族的饮食,大概是它身上最守旧、也最善变的部分。
说它守旧,是因为胃有记忆。儿时吃惯的滋味,走得再远也牵肠挂肚;祖辈在荒年里学会的惜物,孙辈到了丰年依旧改不掉。说它善变,是因为饭桌从来向四方敞开。一粒异域的种子,一件新式的炊具,一道朝廷的诏令,一场市井的兴衰,都可能悄然改写碗里的乾坤。哪些留住了,哪些换掉了,换掉的又怎样被重新安放,只有把时间的尺度拉到足够长,才看得清脉络。
在这件事上,中国有一份得天独厚的家底。末次冰期最冷时节的碎陶片、新石器聚落的炭化谷粒、青铜时代的宫城与墓葬,封存下不同年代与水土的生活痕迹;甲骨上的卜辞、青铜上的铭文,又一路接上绵延不绝的礼书、农书、食单、笔记、方志与账簿。材料固然不曾处处连贯,也无法让每一个阶层的饭桌都同样清晰,但地下的器物与纸上的字句可以彼此印证、互相照看。我们因此有条件做一件不容易的事:顺着食物、手艺与制度的来路,追问中国人何以这样吃饭。
这里说的饮食文化,远不止于菜谱。它包括人们在各自的年代能吃到什么、怎样用火与水把它做熟;也包括席间的尊卑先后与进退分寸,什么能吃、什么当忌的观念,一口乡音与家常味里的归属感;还包括饭桌背后那些更深沉的力量:谁在耕种,谁在调拨,谁吃得起。一张饭桌,从来都是技术、礼俗、观念、身份与政治经济交汇的十字路口。
读下去的人,会在不同的时代反复遇见七条主线。
第一条是主粮与副食的相配。长江流域的稻,北方黄土上的黍与粟,以及后来融入并深刻改变北方餐桌的小麦,次第成为不同水土的当家口粮。人们又把园蔬、豆类、鱼肉与五味安放在主食身旁,“饭—菜”相佐的格局由此生根发芽,在不同年代与风土里长出了千姿百态的家常滋味。
第二条是火与水的手艺。最早的陶器让食材得以在沸水中慢煮;到了新石器时代中期,釜上加甑,蒸汽穿过底孔将谷物蒸熟,“蒸”与“煮”自此成为中国厨房绵延数千年的主干。至于今天人们习以为常的“炒”,在北魏《齐民要术》中已见端倪,待宋代以后随着铁锅、油脂与市井食肆的普及,一步步走上千家万户的灶台,与烤、炙、煎、炖并驾齐驱。

- ①万年仙人洞绳纹夹砂陶罐(沸煮初开)
- ②仰韶文化鱼纹彩陶盆与红陶三足鬲
- ③商周青铜方鼎与高柄铜豆(列鼎盛食)
- ④秦汉陶灶、铁釜与黑红漆耳杯
- ⑤宋代建窑兔毫黑釉盏(配朱漆盏托)与提梁陶汤瓶
- ⑥元明景德镇青花缠枝莲纹大碗与执壶
- ⑦清代紫铜炭火火锅与粉彩盖碗
- ⑧近现代铝制蒸锅、蓝边搪瓷缸与白瓷碗筷
第三条是时间的手艺。酒、酱、醋、豉,都需要把谷物与豆类交给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在阴凉与静默中等待风味的转化。上山与贾湖的陶器残留物,早早留下了史前发酵饮品的线索;及至秦汉以降,制曲、酿酒、合酱、养豉与造醋,更成了中国厨房里最细密也最讲究时令的日常功课。
第四条是“和”。春秋时齐相晏婴对景公纵论君臣之道,借的正是厨中一锅肉羹:水、火、醯、醢、盐、梅相合以烹鱼肉,“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厨师调和五味的分寸,被哲人拿来参透人际、朝政乃至天地万物的秩序;《左传》里的这一锅羹,也由此端进了中国思想史的殿堂。
第五条是席间的秩序。谁坐尊位,谁先举箸,列几只鼎、设几只豆,哪一爵当饮、哪一爵当退,中国人很早就把尊卑、养老、谦让与自持,一笔一画写进了举箸投匕的每一个动作里。
第六条是仓廪。从八千年前太行山东麓的地下储粮窖穴,到汉代的常平仓、宋代的社仓、清代的道府州县仓谷,再到二十世纪的统购统销与今日的国家储备粮库,怎样喂饱天下人、怎样在丰荒之间维持平衡,始终是历代治国者的头等大事。
第七条是远方来客的命运。胡饼、葡萄、胡荽、西瓜、番薯、玉米、辣椒、番茄,乃至近代以后的西餐、咖啡与快餐,名字里带“胡”、带“番”、带“洋”的食物一批批叩关而入,经过农夫的引种、商旅的贩运与厨人的烹调,绝大多数改换了口音、写进了本土的家谱。当然也有来了又走的例外:汉唐间曾在北方士庶案头风行一时的乳酪,宋元以后便在中原日常饭桌上渐渐淡出。留下的与退场的,同样耐人寻味。
这七条线索交在读者手里。每一卷、每一篇,都会在不同的历史横截面上,与其中的几条不期而遇。
饮食的历史有它自己的节拍。一项炊具的改良,一粒新作物的引种,一道赋役制度的更张,一场大饥荒的阴影,往往比王朝的更迭更深刻地改写人们碗里的东西。因此,这一部的十卷顺着餐桌本身的转折来切分,而不拘泥于朝代起讫。
卷一,文字之前的厨房。从两万年前的陶片到四千年前覆扣在地面的一碗面:陶锅问世了,稻在长江流域、黍与粟在黄河流域各自走完驯化之路,狗与猪进了家门,酒与骨笛在九千年前的聚落里相遇,大型仓窖与薄如蛋壳的黑陶酒杯开始替权力说话。
卷二,鼎与礼。夏商周三代,青铜登场。最早的青铜礼器大半给了酒,周人克商后才将重心移向盛肉的鼎与盛黍稷的簋;饮食一步步凝成礼制,几只鼎、几只簋,把每个人的名分明明白白摆在了席面上。
卷三,帝国的胃。秦汉将九州收进大一统帝国,也把吃饭变成了需要精密计算的国政:统一度量衡,盐铁官营,常平仓,驿站与边塞的口粮账簿;旋转的石磨推广开来,小麦从粗粝的麦饭变成柔韧的面饼;张骞凿空西域之后,葡萄与苜蓿种进了长安离宫。
卷四,胡风与佛光。从汉末乱世到盛唐天宝年间,北方游牧民族的乳酪与西域的胡饼在中原扎根,佛教东传立起了汉传僧尼断酒肉的素食传统,南方的茗茶跨过黄河一路北上;贾思勰在《齐民要术》里为乱世存下了一部厨房百科全书,长安则成了当时世界上风味最斑斓的都会之一。这一卷止于公元七五五年冬安禄山起兵——一个胡风浩荡的时代在渔阳鼙鼓声中徐徐落幕。
卷五,不夜城。从陆羽著《茶经》到崖山海战,开封与临安的夜市冲破了唐代里坊的宵禁,点茶与炒菜走入市民日常,高桌与椅凳让人彻底告别了席地跪坐。占城稻的引种、稻麦复种与圩田梯田的开垦,托起了人口破亿的烟火人间。史学家所论的“唐宋变革”,在两宋的厨房与酒楼里留下了同样鲜活的印记。
卷六,草原、海洋与新大陆。辽、金、元相继把草原的烧羊、乳食与蒸馏烧酒带进中原,忽思慧在《饮膳正要》里记下蒙、汉、回回风味的合流;明朝重建农耕帝国的秩序,郑和船队将南洋的胡椒带成寻常调味,晚明江南文人更把饮馔之清雅写成了专书。而在明朝中叶以后,来自美洲新大陆的玉米、番薯与辣椒已悄然在山海之间生根,为下一场的变局埋下伏笔。
卷七,盛世的饭桌。从清初到一八四〇年,中国人口一路跨过四亿大关,玉米与番薯爬上深山老林,辣椒在西南方志里写下“以椒代盐”的生计;常平仓在账面与实存之间苦苦周旋,李渔与袁枚将采买、火候与庖人手艺化成纸上文章,扬州盐商与紫禁城的大宴铺陈着极盛之世的排场,广州十三行的茶箱则顺着季风驶向伦敦与波士顿。
卷八,口岸与乱世。从鸦片战争到一九四九年,通商口岸亮起了番菜馆的灯牌,京、苏、川、粤各帮菜系在上海滩同台竞艺,机器面粉厂与天厨味精厂改写了都市后厨,广东与福建的华工带着铁锅与杂碎漂洋过海;而在繁华背面,战火与旱蝗一次次掀翻了乡野与孤岛的饭桌。
卷九,一张票的年代。一九五三年起,统购统销将亿万人的胃口系于粮本与粮票之上;从公共食堂的喧嚣、困难年月的代食品,到北方冬储大白菜的长龙、三线建设与下乡知青在异乡搭起的灶台,再到国营饭店老师傅手里的火候与南繁稻田里的杂交稻试验,计划时代的中国人用极致的精打细算守住了饭碗,也在一九七二年春天的国宴菜单上重新推开了通往世界的一扇窗。
卷十,从吃饱到吃好。一九七八年以后,北京翠花胡同的个体饭馆重新支起炒锅,粮票在九十年代悄然谢幕,南菜北运与大棚蔬果抹平了冬夏的界线。跨洋而来的大豆转化为饲料与油脂,托起中国人碗里的肉蛋奶;冰箱走进千家万户,恩格尔系数一路下行;外卖骑手、冷链物流、新茶饮与工业化袋装螺蛳粉重塑着当代都市的日常,而营养普查与食品安全国标,则在丰裕时代替人们守望着舌尖上的底线。
十卷篇幅不求均齐,唯求轻重得宜:文献与实物丰赡、餐桌转折剧烈的时代多留几篇,其余时代少留几篇,务求每一卷都读得畅快,也读得出历史的纵深。
关于这部书如何采信证据,也当向读者交代几句。
文字出现以前的漫长岁月,倚仗的是考古学家从泥土里破译的物证:加速器质谱碳十四测年、植物细胞留下的植硅体、石磨盘与陶壁缝隙里的淀粉粒与脂类残留、人骨与兽骨中的稳定同位素。进入历史时期后,我们尽可能回到第一手文献:甲骨卜辞与青铜铭文、三礼与诸子、正史食货与历代笔记、农书与食谱、地方志与徽州账簿;到了近现代,则兼取官私档案、报刊、统计年鉴与亲历者口述。
书中凡涉关键数字、引文与核心论断,均在正文标出注号,并于书末《来源与引文说明》中逐条列明出处。古籍原话与今人推论力求界线分明:有确凿物证的据实直书,学界尚存争议的两说并存,纯属后世附会的则当作传说看待。
我们同样希望把这张中国饭桌放在世界史的视野里去打量。唯有与同时代的世界彼此参照,才更能看清这片土地对人类饮食文明的独特贡献:旧石器时代末期的早期陶器,稻与黍粟南北并立的本土驯化,蒸与炒两套精湛的烹饪传统,风靡全球的茶,点卤成章的豆腐,以及绵延两千年的常平仓荒政体系。这些创造足以令人自豪,而自豪最坚实的根基,恰恰是不夸饰、不溢美的事实本身。同样的诚实,也要求我们正视华筵背面的阴影:庶人粝食藜藿的漫长岁月,青铜重器旁无声的殉葬者,史书上触目惊心的荒年,以及二十世纪中叶那场沉重的饥馑。
《中国饮食文化》全书共分三部。第一部写“时间”,讲述中国人的饭桌如何在两万年里一步步长成今天的模样;第二部写“空间”,探寻同样是中国味道,何以在东北化作炖菜、在江南凝为本味、在西南燃成辣火,十余个饮食风土圈各自如何从山川水土中孕育而出;第三部写“实物”,细数一粒米、一颗豆、一块肉、一盏茶,从田间水畔到箸下碗中,凝聚着怎样的物性、手艺与人情。古人论文明演进,常以天、地、人“三才”为纲:时间顺应天时,空间依凭地利,实物则见出人的巧思与劳作。这便是全书的立意所在。
时间部居全书之首,因为万事万物都要从源头说起。
那就让我们把目光投向赣东北山间那座幽暗的石灰岩溶洞吧。两万年前留在洞底的粗糙陶片,将带我们回到文字与农田尚未诞生的冰期寒夜——在跳动的篝火旁,水、火与食物在陶罐里的第一次相逢,正是整部中国饮食史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