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卷九 · 卷首

卷九 一张票的年代

卷九 · 卷首

卷九 一张票的年代

公元一九四九年至一九七八年

杭州国家版本馆的展柜里,静静躺着一张一九六六年的全国通用粮票,票面右侧印着“五市斤”。票的另一头,连着千家万户的米缸:粮食从粮店称回来,倒进缸里,淘洗下锅,再按围坐桌边的人头分进碗里。孩子长到三岁、六岁、十岁,粮本上的定量等别要跟着改;大人出远门,得先去把家里的定量换成能带在身上的流动粮票;副食店来菜的钟点,家里还得有人提着篮子去排队。从柜台到锅边,吃一顿饭要走的手续比从前繁复得多,而站在灶前掌勺、在门外等饭的,依然是一个个具体的人。

那张五斤粮票的来路,要从一九五三年十一月的粮食计划收购与计划供应说起。中央颁布命令,各省订立细则,街巷里的粮店与住户再把条文变成每日摩挲的购粮本与小纸片。一家人出差前去粮站换票,月底对着米缸盘算余粮,添了人口去居委会和粮店改登记,都从这套制度里衍生出来。

农家的炊烟也曾被并进一口大锅。常年公共食堂一并改写了粮食的保管、分配与家庭炊事;直到一九六一年春河北武安伯延公社的社员纷纷表达回家做饭的心愿,政策才重新写明口粮分配到户、食堂自愿合伙。实粮领回自家屋檐下,冷了许久的灶台重新生火,眼前的一顿饭仍得由家里人仔细筹划。而在最艰难的荒年里,寻食的脚步把母亲和孩子带到田埂与榆树下,也把科研人员带进了二百四十升的发酵罐与代食品车间。

北方的寒冬还留着另一种时间的刻度。成百斤大白菜赶在霜冻前集中进家,晾晒、码垛、遮盖保温;副食店门外,刚下夜班的工人、放学后放下书包占位置的孩子,与推着板车走街串巷送菜的售货员,共同守着冬春两季的餐桌。

随着工厂开工、高校内迁与知识青年下乡,厨房也跟着人群迁徙。焦作的工厂食堂把营业延到深夜以接应夜班工人,西安交大的炊事员清晨五点起来压面、动手试制馒头机,皖南山沟里的小三线职工用编号竹篮托采购车捎菜,到延安插队的北京学生在连着土炕的大灶前从头学烧火、蒸窝头、压荞面饸饹。乡音可以随身带走,原有的粮食、柴火与调味却未必能一路相随。

哪怕在国营饭店的后厨,一盘烧二冬能不能够端上大厅,仍要过老师傅的眼睛与舌头;字号、体制与菜牌几经更迭,案板上的切配、灶上的火候与师徒间的传帮带依然靠人手维系。与此同时,南方稻田里的育种者正一穗一穗拿着放大镜寻找天然雄性不育株:从发现不育材料、转育保持系、筛选恢复系,到海南南繁与田间割叶授粉,杂交稻种子要跨过十余个春秋的接力,才能撒向上百万亩生产田。而一九七二年二月人民大会堂里的几场宴席,则把烤鸭、茅台与祝酒词放进了国际政治的折冲樽俎之中。

这三十年的饮食史,既写着国家调配亿吨粮油的规章,也装着一户人家揭开锅盖时的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