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二年的席面
一九七二年二月二十一日,尼克松抵达北京。翻看总统逐日记录,这一天的行程里不止一次出现茶盏:专机先停上海虹桥机场,与中方人员饮茶小憩后再飞北京;抵达钓鱼台国宾馆后,又先与周恩来等人喝茶,下午前往中南海会见毛泽东并举行会谈,入夜才赴人民大会堂出席周恩来主持的欢迎宴会。609
随行的白宫幕僚长霍尔德曼当晚把这些细节录进了口述日记:在上海机场候机室停留的半小时里,众人喝茶、吃橘子、寒暄闲谈;到了钓鱼台,桌上依旧备着热茶与饼干。尼克松与周恩来在客厅上首的沙发落座,其余随员分坐两侧,静听两人交谈——在正式会谈与盛大国宴开场之前,先有一段围坐饮茶的缓冲辰光。610
到了人民大会堂的欢迎宴席上,每位宾客面前都摆着三只杯子:一杯葡萄酒、一杯茅台和一杯橙汁。霍尔德曼记道,席间中方主人频频向美国客人敬酒,他本人因宗教习惯没有喝干杯中的茅台。610 祝酒与上菜在席间交错推进:周恩来在进餐途中先行致辞,尼克松的答辞则安排在后几道菜之间,随后两人离席,挨桌与宾客碰杯。霍尔德曼仔细记下了尼克松全套连贯的动作——目视对方,举杯,轻碰,浅啜一口,再次举杯致意,微微欠身,随即转向下一位宾客。整场宴会下来,美国总统要把这套相同的祝酒礼节重复许多遍。乐队伴奏同样嵌在宴会流程里:按霍尔德曼当天的记录,尼克松祝酒词的中文译文话音刚落,场内乐队便奏响了《美丽的阿美利加》。611
次日出版的中方报纸,留下的则是另一重维度的记录。二月二十二日《人民日报》头版的新华社电讯写道,周恩来前一晚在人民大会堂宴会厅设宴,“宴会开始时乐队奏美国国歌和中国国歌”,“席间,乐队演奏了《大海航行靠舵手》、《美丽的阿美利加》等中美两国乐曲”。中方出席名单一直列到“各界人士”,既有竺可桢、华罗庚、林巧稚、夏鼐等学者,也有袁世海、杜近芳、庄则栋、林慧卿等文艺与体育界名宿。612 整份报纸六个版面未提一道菜名,只在第二版全文刊出双方祝酒词;在新华社的中文译文里,尼克松说他“不仅要特别赞扬那些准备了这次盛大晚宴的人,而且还要赞扬那些给我们演奏这样美好的音乐的人”。613
二月二十四日晚,又有一顿以北京烤鸭为主题的饭。美国白宫摄影办公室的底片目录,把尼克松与周恩来坐着碰杯的照片列在这一天;摄影者是奥利弗·阿特金斯。照片里桌边有筷子,杯子里有深浅不同的饮料,面前还有各自的盘子。614

这次访问留下了一张原菜单。美国国家档案馆保存的一张英文菜单,上方印中国国徽,下列冷盘、鸭四宝、炒内脏、烤鸭、蘑菇与芽菜、鸭骨汤、莲子甜粥和水果。纸上连着出现鸭肉、内脏和鸭骨,使一只鸭在不同菜肴里的用途显出来。菜名译给外国客人,也没有完全改成他们熟悉的西式饭。菜单只标了月份,没有印是哪一晚。615

到了二月二十五日,席间的主客次序调换过来。总统逐日记录载明,当晚七时十二分,尼克松夫妇抵达人民大会堂北京厅迎候宾客、合影留念,随后为周恩来及中方代表举行答谢宴,至九时三十五分乘车离开。地点仍在人民大会堂,席间坐的仍是中美双方人马,只是这一回改由美国总统夫妇做东款待中国总理。616
当主人还得操心席间要讲的话。霍尔德曼记道,当天一早尼克松便发牢骚,抱怨撰稿人给他拟了一份八百词的祝酒稿,而他只想要两百词;他觉得最费劲的活计就是删改文字,话贵在把一层意思讲透。随后尼克松干脆亲自口授定稿,并决定当晚照稿宣读——一场国宴下的功夫,原本就不止在后厨。617
当晚双方都发表了祝酒词,霍尔德曼觉得现场气氛颇佳,但他的日记并未在散席时收笔:就在赴宴之前,中美联合公报的措辞仍在往复推敲;宴会散场后,基辛格又接着去磨台湾一段的表述。二十六日《人民日报》头版刊出了答谢宴的消息,奏国歌一句改作“乐队奏中国国歌和美国国歌”,席间音乐则只记“乐队演奏了中美两国乐曲”,不再一一列出曲名。618
一迎一答的两场大宴与中间的烤鸭席面,让隔绝多年的双方在镜头与报纸前公开坐到了同一张圆桌旁;闭门会谈里的字句交锋暂且留在厅外,饭桌上举杯、动筷、听曲的这几个钟头,成了那七天破冰之旅中双方共同走过的台前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