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尾 饭桌的底稿
这一卷从一只陶罐开始,到一只陶碗结束。仙人洞那只粗糙的陶罐,烧成于两万年前,里面盛过什么,至今说不清;喇家那只倒扣的红陶碗,在泥沙里埋了四千年,碗底还留着一团没有吃完的小米面。两件器物之间,隔着一万六千年。把这一万六千年从头走一遍,会发现中国人饭桌上最基本的东西,几乎都是在这段没有文字的时光里,一样一样放上去的。
最先放上去的是锅。冰期山洞里的狩猎采集者烧出了陶器,比农业早了一万年;此后釜、甑、鬲、甗一代代改进,蒸和煮成了这片土地上加热食物的正路。
接着放上去的是饭。长江流域的人驯化了稻,黄河流域的人驯化了黍和粟,两条线各自独立,起步的时间也相去不远。驯化走得很慢,几千年里,人们一边照看田里的稻和黍,一边照旧采橡子、挖块根、捕鱼打猎,田地长久只是副业。可是主食一旦站稳,碗里的东西就分出了主次:谷物煮成的饭,是一顿的根本;饭以外的一切,后来都叫作菜。
然后是肉和酒。狗最先进了家门,猪随后住进了村落里的圈栏,成了可以计划、可以积蓄的肉,也成了财富的标记。酒几乎同时进入了人们的生活:九千年前的贾湖人用稻米、蜂蜜和野果酿酒,裴李岗人用红曲霉把稻米变成酒,仰韶人很可能围着尖底瓶一同吸饮。一群人围着一点酒、一段音乐坐下来,宴席的雏形便有了。
最后放上去的,是秩序。磁山的窖穴把今年的余粮留给明年,良渚的粮仓把一年的收成集中到宫殿旁边;城外的水坝和稻田,城里的玉琮和玉钺,把谁种、谁管、谁吃得最好,清清楚楚地排了出来。龙山的蛋壳杯薄而难得,它在高等级墓葬中的位置,让手艺与身份发生了联系。吃什么,怎么分,谁坐在什么位置上,这些后来写进礼书的问题,在文字出现以前就已经有了答案。
这份底稿也有它的暗处。良渚的城终究没能挡住洪水与干旱,喇家的村落在一场地震和泥流里被整个吞没;能用蛋壳杯饮酒、在墓里堆满随葬品的,从来只是少数人,大多数人碗里盛的,是自己种出的黍粟和采来的野菜。
到四千年前后,这份底稿差不多写齐了:饭和菜,蒸和煮,酒与宴,仓与权。小麦、大麦、黄牛和绵羊,正从西边沿着草原陆续走来,黄河上游的人已经用上了铜刀。还缺的,是把这一切誊写成制度的力量。

这股力量出现在中原。洛阳盆地的二里头,一座有宫殿、有作坊的城市兴起了,工匠们开始用青铜铸造礼器,最早铸出的多是酒器。再过几百年,安阳的商王在龟甲和牛骨上刻下卜辞,询问祭祀该用几头牛、几卣酒。吃饭这件事,即将被铸进青铜、写进文字,成为一种礼。那是下一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