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饮食文化结语

第一部 时间

结语 两万年的变与不变

走到时间部的末尾,再回头看江西万年仙人洞的陶片,它们仍然很小。测年研究把最早一批陶片所在的地层推到距今约两万年至一万九千年。那时的食物没有留下完整的菜单,器物又是碎的;一只陶罐里究竟煮过什么,还没有人能替它的主人说定。703 而在今天的厨房里,锅搁在灶上,水照样沸腾,掀开锅盖,食物的气味混着热气散出来。隔着两万年光阴,人在火边等一锅食物变熟的动作,依然如此熟悉。

熟悉的动作底下,中国人的饭桌已经历过五次天翻地覆的转折。第一次在文字诞生以前的漫长史前:水与火在陶罐里相遇,长江流域的稻与黄河流域的黍、粟各自走完数千年的驯化,猪与狗进了家门,发酵的酒液与丹顶鹤骨笛在聚落里相逢,大型储粮窖穴与薄如蛋壳的黑陶酒杯开始替新兴的权力说话。第二次在三代至秦汉:青铜鼎簋将贵贱名分铸成礼制,厨下调羹的经验升华为“和”与“本味”的哲思;大一统帝国将度量衡、盐铁与常平仓纳入国政,旋转的石磨与发酵的曲、酱、豉、醋一道,把“南稻北麦”“饭菜相佐”的日常底座稳稳立起。

第三次转折横跨魏晋隋唐至两宋:丝绸之路送来胡饼、葡萄与胡椒,北方民族的炙肉与乳酪走上中原案头,汉传佛教立起断酒肉的素食传统,南方茗茶跨过黄河风靡天下;及至两宋,里坊宵禁的围墙倒下,开封与临安的夜市灯火通明,高桌与椅凳取代了数千年的席地跪坐,占城稻、铁锅与急火快炒共同托起了一个人口破亿的市井烟火人间。第四次在元明清三代:草原的烧羊与蒸馏烧酒汇入中土,郑和船队把南洋胡椒变成寻常调味,而自明代中叶起悄然登陆的美洲作物——玉米、番薯与辣椒,更在清代爬上深山老林,重塑了四亿人口的口粮版图与地方味觉。第五次则是鸦片战争以来的近现代百年:通商口岸的番菜馆、机器面粉厂与味精作坊开启了食品工业的序幕;二十世纪下半叶的中国人先是凭一张粮票在精打细算中守住饭碗,又在改革开放后的四十余年里迎来了南菜北运、跨洋大豆、家用冰箱、冷链物流与外卖骑手的时代。

今天的一张饭桌,正是这五次大转折一层层叠印、一代代淘洗的结果。把时间拉长到两万年,变化的脉络看得更远,那些反复重现的日常也看得更真切。


最显眼的变化在碗里。中国人的餐桌很早就分出了“饭”与“菜”的主次:谷物做成的饭是立身之本,蔬菜、豆类、鱼肉与五味则是佐饭的搭档。然而“饭”本身的阵容,却在两万年里换过好几轮主角。新石器时代绵延数千年的“南稻北粟”,到秦汉以后渐渐演变为“南稻北麦”。小麦很早就进入了中国,但整粒蒸煮的“麦饭”口感粗粝,与磨成面粉再揉合蒸烤的“饼”,吃在嘴里全然是两样东西。直到旋转石磨在汉代推广开来,发酵与制面手艺一步步成熟,汤饼、胡饼、冷淘与馒头才在北方人的主食里真正扎下根来。704 一粒种子落地,到一种吃法变成习以为常的胃口,中间往往隔着几百上千年。

今天人们觉得最地道、最带故土胎记的风味,追本溯源,许多也曾是远道而来的异域生客。汉唐时期从西域传来的胡麻、核桃、黄瓜、胡荽、菠菜与西瓜,明清之际跨海而来的玉米、番薯、马铃薯、辣椒、花生与番茄,乃至当代借远洋货轮源源输入、化作饲料与食用油的美洲大豆,一批批叩关而入。它们初来时大多带着“胡”“番”“洋”的字号,经过农夫的引种驯化、商旅的贩运流转与厨人的调味烹制,最终脱去了异乡口音,写进中国各地的家谱。辣椒传入中国不过四百余年,康熙五十七年的《余庆县志》写贵州山民将海椒“用以代盐”,记下的还只是缺盐山地里的救急生计;705 谁能想到,这一味替补的辛辣日后会与花椒、豆瓣、酸汤或油泼手艺相逢,长成西南、湖广与西北人魂牵梦萦的乡愁。

远客有留下生根的,也有盛极一时而后悄然退场的。魏晋隋唐间,北方游牧民族的乳酪曾深深嵌入中原士庶的饮食日常,《齐民要术》不厌其烦地记录作酪、作干酪之法,长安权贵更以酥酪浇樱桃、点茗茶为风雅;然而宋元以降,随着农耕核心区畜牧空间的收缩与豆制品、植物油的全面普及,乳食在中原汉地日常饭桌上渐渐淡出,直到二十世纪末乳品工业兴起才重新归来。留下的与退场的,共同说明了一个道理:人们对家乡味的依恋固然深厚,这张饭桌却从未真正封闭过。

当然,碗里的变化未必总是丰年佳话。多一种耐旱耐瘠的番薯或玉米,深山里的垦民便多一分活命的指望;而在荒年里重新挎上篮子去采榆皮、挖观音土,在计划年代拿着搭售的粗粮与红薯干度日,则是另一番艰难境遇。主粮、菜蔬、肉食和调味的丰富,拓宽了人类可以取食的边界;可具体到每一餐饭,仍要受制于土地、年景、钱袋和分配的规则。


碗里的乾坤要靠双手去点化。中国厨房的看家本领,一半系于水火,一半系于光阴。

水火的手艺,始于对粗糙食材的驯服。旧石器时代晚期的柿子滩磨石上,已经留有加工野生植物的痕迹;到了裴李岗文化晚期,石磨盘上的残留物又让学者辨认出谷物与橡子。前者把植物加工的手艺一直追到农业起源以前,后者则告诉我们,即便田里已经种上了庄稼,山林里的野果仍是饭桌的贴补。706 陶器问世之后,先民先学会了“煮”,又在釜上加甑,借穿孔而过的蒸汽发明了“蒸”。“蒸”与“煮”不靠油脂,单凭水与热的流转便能让谷粒饱满、菜蔬柔润,自此成为中国厨房绵延数千年的主干。及至汉代有了转磨与豆腐点卤,宋代有了薄壁铁锅、煤火与充裕的植物油,把食材切成细丝薄片、在滚油旺火中几秒颠翻出锅的“炒”,便从市井酒肆一路走上千家万户的灶台。从谷粒到面粉,从黄豆到豆腐,从甘蔗汁到糖霜,手里每多一道工序,世上就多出一种食物的形态。

器具代代翻新,掌灶之人的分寸却始终无法由器物代劳。锅从粗陶换成青铜、生铁与不粘锅,灶下从薪柴换成石炭、煤气与电磁炉,站在灶前的人仍要拿捏分量、火候与下锅的先后。清代袁枚在《随园食单》里把一桌菜的成败一直追到采买、洗刷与司厨之功,正是把端上桌的滋味,重新放回做事的工夫里。707

与急火快炒相对的,是把食物交给时间的手艺。在没有冷链的漫长岁月里,中国人为了与食物腐败的速度赛跑,发展出一整套精密的发酵与腌藏技艺:九千年前贾湖陶壶里的混合发酵酒、八千年前裴李岗的红曲霉,到了秦汉魏晋已繁衍成制曲、酿酒、合酱、养豉、造醋、淹菹的浩瀚谱系。看不见的霉菌与酵母在陶瓮瓦坛的幽暗中默默劳作,不仅替农家留住了秋收的余味,更酿出了酱香、醋酸、豉鲜与酒醇,奠定了中国菜最深沉的底味。从古代的地窖盐渍、风干腊制,到今天的家用冰箱、零下十八度冷链与工业化独立料包,技术替人省去了看天晒酱的苦力,但日子里的盘算依旧相通:今天吃掉多少,明天留存多少,怎样把一季的收成、一回的采买稳稳接续到往后的岁月。


围着饭桌的人,也在两万年里不断挪动位置,把人伦、哲思与信仰一并写进了席面。

最直观的改变是坐姿与器皿。商周贵族按等级列鼎而食,汉唐士人隔着低矮的食案席地跪坐,一人一案,分食而餐;直到唐宋之际高桌与椅凳普及开来,人们才彻底解放双腿,垂足围坐到同一张桌前。宋金墓葬壁画与砖雕里的高桌对坐图,已与汉唐的食案大异其趣;分食与共食的规矩,也在这一时期完成了交接。708 明清以后的八仙桌、近代酒楼的圆桌转盘,让一家老小或满座宾朋伸筷同夹一盘菜,成了中国人最亲切的团聚图景。而在举箸投匕之间,谁坐上首,谁先动筷,哪块鱼腹该敬给长者,哪只小杯用来浅酌慢饮,尊卑长幼与体恤谦让,依然在无声地运转。

中国人更早早从一口锅里参透了人世的道理。春秋时齐相晏婴对景公论政,指着厨下的肉羹说,唯有水、火、醯、醢、盐、梅相济,方能调出至味,“君子和而不同”的政治理想便从这锅羹汤里生发出来;《吕氏春秋·本味》借伊尹说汤,将火候与五味的转化比作治国安邦的火候;《老子》留下一句“治大国若烹小鲜”,更让无数治世者懂得了克制与不扰民的分寸。到了宋元明清,苏轼在贬谪黄州时慢火煨出一碗东坡肉,林洪在《山家清供》里寻访山野清味,李渔与袁枚在字里行间辨析“本味”与“借味”,厨房里的烟火气,早已化作中国文人安顿身心的一方天地。

舌尖上的取舍,还连着信仰的边界与身份的认同。汉传佛教在南北朝梁武帝时代立下僧尼断酒肉的规矩,不仅涵养出延续千余年的寺院素食传统,更催生了以面筋、豆制品、菌菇与笋蔬模拟百味的民间素菜技艺;儒家的岁时祭祖、民间的寒食冷食、端午角黍、中秋月饼与腊月祭灶,则把一年的节气与家族的绵延,锚定在一顿顿应景的吃食上。人们也借着盘中滋味辨认彼此:南朝贵公子王肃北奔洛阳,初来时恋着江南的鲫鱼羹与茗汁,几年后在北魏宫宴上,已能与人从容品评羊肉与酪粥的高下。709 所谓饮食传统,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标本,而是一代代人在各自境遇里反复作出的取舍:什么值得守,什么可以改,新来的东西该放在哪个位置。


再把目光投向饭桌之外,一碗饭总要经过无数双手。田里的耕作、仓里的收储、水陆的转运,再到厨下的烹调与席间的分食,中间任何一环脱了节,碗里都可能落空。

五千年前的良渚古城在宫殿区旁留下了数十万斤炭化稻谷的遗存,秦汉以后的历代王朝更把常平仓、社仓与千里漕运视为社稷安危的命脉。即便到了轮船与火车通行之后,把救命粮送到饥民嘴边仍是一场大考:一九三一年江淮大水的救济报告,把海河联运、装袋过驳与搭棚施粥一笔笔记入账册,美麦哪怕已经卸在上海码头,离灾民咽下肚去,仍有好几道关口要过。710 二十世纪下半叶,粮本与粮票一度把亿万人的口粮写成精确到两的定额凭证,育种家在南繁稻田里为“把饭碗端在自己手里”昼夜寻觅野败花粉;待到市场放开、仓廪充实,国家储备、冷链网络与食品安全标准又接过了守望日常三餐的担子。无论在哪一种制度下,从粮仓到饭碗的这段路,都得由具体的人一步步走完。

两万年走下来,那些来之不易的进益清晰可见。更多的食物被种出来、存下来、运往远方,愈来愈多的人不必再看一季风雨、守着单一收成过日子;寻常百姓家里,也添置了前代帝王都未曾见过的炉具与食材。只是丰裕有它的时代条件,也有它在人群之间的温差。

直到今天,做熟一顿饭、送来一顿饭的辛劳,依然留在每一张桌子上。古时站在盛宴屏风后面的厨役,大多没有留下姓名;今天午高峰送到门口的一盒外卖,则浓缩着后厨店员与街头骑手的奔波。留在家里开火的人,同样要把洗菜、切配、看火和刷碗算进一天的光阴里。工序可以从家庭移向餐馆、中央厨房和食品工厂,有偿的用工与无偿的家务可以重新切分,但这一餐饭背后的工夫,终究要有人承担。711


两万年里变得最慢的,大概是人身体里的需要与心底的期盼。一顿饭吃下去,隔天还会饿;人会衰老、会生病,孩子需要一天天长大,远行的人总想念一口热汤。更好的器具、更丰沛的物产与更畅通的供给,拓宽了照料这些需要的余地;而每一代人的日常生活,仍要从头回答那几个最朴素的问题:谁来备饭,怎样分食,怎样让需要的人吃上一口热饭。

回望各卷卷首的《十张饭桌》,从冰期岩洞的火塘、商周祭礼的鼎俎、汉代驿站的食案、盛唐长安的胡食席面、宋代夜市的酒楼高桌,到元明山海交汇的饭桌、清代盛世的席面、近代口岸的番菜台、计划年代凭票打饭的桌角,直至今日摆放着外卖盒与家常菜的餐桌——十个时代的食客各自活在具体的历史处境里。桌上的杯盘、食物和手艺值得一件件辨认,那些站在桌旁劳作、或是没能坐进画面的人,同样在这部饮食史中。

时间部的故事讲到这里,眼前的这碗饭还有许多地方要去。我们顺着“天时”走完了两万年的纵轴,却不难发现:即便在同一个年代,白山黑水的铁锅炖菜、黄土高原的杂粮面食、江南水乡的时鲜本味、云贵川湘的酸辣烟火,以及岭南沿海的生猛清鲜,也从未长成一副模样。同样的谷物与手艺,落进不同的山川水土、气候物候与商路人群,何以生发出如此千差万别的性格?而在“地利”之外,一粒稻米、一颗黄豆、一块猪肉、一撮食盐、一盏清茶,在农夫、匠人与厨师手里又凝聚着怎样的物性与“人巧”?

要把那些味道的来历看清,就得从时间的长河岸边转身,把地图展开,往脚下广袤的土地和眼前的具体风物里去找。那是第二部《空间》与第三部《实物》即将展开的旅程。